周氏王朝下

修仙模拟器R18版(NPH) 作者:月云栖

周氏王朝下

      周祁从未想过她母皇的一滴泪会落进她的心里。

    也没想过周氏先祖没见过的那一日,甚至以为此世不可能见到的那一日她见到了。

    她一直在失去,从小到大。

    她失去了很多东西,什么都留不住。

    可她没想过她的王朝会失去季褚。

    ——这个守护了周氏王朝千年的国师。

    她喜欢了一生的人。

    她仰慕了一生的人。

    因满心倾慕,便是活人祭典,在帝王眼中也算不上过错。更何况此祭礼从他登临国师之位那日开始,绵延至今。

    为了周氏王朝的兴盛和安宁,数千万的人口中每年选出各地最美的童女童男几人也算不得什么。

    而且……如果人祭中有蕴含着成为仙人想秘密呢?

    她抱着这样的心愿前往禁区翻阅了典籍,却无一人记录人祭的用途,只有无尽的诗篇,从帝王之道到对季褚的情感,却从无人着笔人祭。

    她只找到了几张祭品清单碎片,上面有童男玉卵的烹制方法,看的她几欲作呕,但如今的祭典也只有心脏而无其他。

    她心生疑云,却想不通。

    后来周祁也明白了,人祭也只是国师维持容貌的仪式罢了,取童男心脏和血液炼丹,取童女的血液沐浴制膏。

    她已经记不太清当时她在想什么了,她只觉得殿角的更漏声像钝刀子刮着骨头,一声,又一声。

    她已经不太记得是从哪一年开始的,只是忽然有一天发现,自己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奏折上的字迹,而他站在阶下,眉目依然如二十年前初雪那夜一般清朗。

    他看向她,琉璃盏中的琼浆映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看过她桃李年华的娇艳,看过她君临城下的意气风发,如今正看着她的渐渐的垂垂老矣。

    吾生君已生,吾老君未老。是世间最苦涩的事情。

    她懂了母皇所书的一切,她的眼泪穿越数十年落入了她心里。

    钟情于周郎,确世间至苦也。

    周郎的眼里依旧没有她,他的眼睛里没有世间的任何事物,只有无尽的千山雪。

    尘世的悲欢离合、纷杂琐事,仿佛都被隔在一层无形壁垒之外,从未落进他眼底,也未曾搅乱他半分心神。

    天地万物,于他而言不过是身外浮影,引不起丝毫波澜。

    她开始惧怕他。

    时至今日,她才真正的意识到仙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她发现她的独女也像诅咒般爱上季褚时,她也忘了当时自己在想什么。

    是恼怒吗?是恐惧吗?是果然如此的释怀感吗?还是无尽的悲凉?

    或许都有。

    那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皇女的时候。

    那个雨夜狂风呼啸,天地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

    昔日那个怯懦的自己蜷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银白闪电撕裂天幕,紧接着震耳的惊雷轰然炸响,每一声都像砸在心口上。她止不住地浑身战栗,指尖冰凉,心底满是惶恐。

    这次,再也没有人能挡在她身前,让她躲藏在身后。

    狂风惊雷之中,她心头只剩一片寒凉。凡人终究渺小,从始至终,都无力抗拒既定的天命。

    天威浩荡,天命难违。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敢再看周瑾和自己相似的金眸,不敢再看她的成长,她对季褚的恋慕。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熟悉得她只想逃避,哪怕一刻也好。

    逃离这宿命。

    她开始把周瑾外派历练。

    她们一年只能在家宴上见一面,她不敢看她曾经最亲密的孩子受伤小兽般的眼神,不敢看她逐渐长成和她越来越像的面庞,不敢看她自己眼角逐渐长出的细纹。

    周祁开始恐惧衰老。

    她开始吃天象台出品的带着腥味的美容丹,她开始用新的浴品。

    可一切的无用功都抵不过时间的伟力。

    她的头发渐渐染上霜白,她的孩子渐渐长大取夫,她没有因为她的薄待生怨,仍在渴求她的爱。

    周祁终于愿意试着走出她的龟壳。

    可是,天命之女的预言卷土重来,王朝上下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如若天命之女想要这个位子,她就要拱手相让吗?相让她经营了半生的王朝,相让她独女的皇位。

    绝不。

    可是,为什么国师在一次历练归来后,在江上弹了一整夜的凤求凰,然后来到紫宸殿请辞。

    季褚说,他已寻得他的命定之妻,他已成家,与周氏先祖的约定今已圆满。季某自当归去。

    周祁还记得国师在弹奏凤求凰的时候自己心里不妙的预感。

    江月铺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粼粼银波。季褚凭栏独坐,石桌上置着一樽清酒,琴弦在他指尖缓缓拨动。

    一樽酒搁在案上,酒面映着月轮,被江风拂得轻轻晃荡。他并不看琴,也不看周遭,只垂着眼帘,任由《凤求凰》的旋律从指下流淌而出。弦声时而低回,时而清亮,像一场无人聆听的告白,又像一场无声的道别。

    江面上的月影被弦声搅乱,又随着余波慢慢重聚,一如他眼底始终未曾泛起波澜的情绪。

    她看着她的太子眼里的惊艳,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恐慌。

    那恐慌不是从心底升起的,而是像某种无形的流质,从骨头缝里、从瞳孔深处、从每一寸皮肤的毛孔里,倒灌进她的意识。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却比江上的惊雷更刺耳,比亭外的黑雾更黏稠。

    那日,紫宸殿。

    别处的晨光是轻的,从窗棂里一跃而入,落在砖上还带着朝露的潮气。

    紫宸殿的晨光却重,从九扇殿门上方那排极密的雕花格窗里筛进来,被檀木的窗棂切割成无数细长的光柱,一根一根地砸在殿内的金砖上,像是有人用尺子量好了间距,整整齐齐地铺了一地。光柱里浮着极细的尘,缓缓地、沉沉地翻涌,每一粒尘埃都被染成金色,仿佛整座大殿里淌着的不是空气,是融化的琥珀。

    殿内没有旁人。

    宫人们不知何时全退了出去,连常年立在龙椅两侧的持扇侍女都不见了踪影。殿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找到了地面,可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还是被放大了,沿着金砖一路滚过去,撞到蟠龙柱上弹回来,又被层迭的帷幔吸走,最后消散在穹顶藻井深处那条盘龙的口中。

    季褚就站在大殿正中央。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鹤羽袍。国师上殿有上殿的衣裳——玄色朝服,领口袖口滚着极窄的银边,腰间束着墨玉带,玉带钩上雕的不是龙不是蟒,是一只单腿而立的鹤。

    满殿寂静。

    光柱里的尘埃还在缓缓翻涌。

    然后季褚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清淡,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一盏凉透了的水从高处倒下来,没有温度的涟漪。

    “季某请辞国师之位。”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把一枚一枚的棋子稳稳当当地落在棋盘上。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撞到蟠龙柱上弹回来,又撞到藻井上弹回来,层层迭迭地回荡了好几息才渐渐消散。而消散之后,大殿里反而更安静了,静到能听见皇帝龙袍的袖口蹭过扶手的声响。

    皇帝的手指从雕龙头上松开了,又握回去,指尖在龙眼上用力地碾了一下。

    “……为何。”

    不是疑问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像是已经知道答案,却偏要问出口,偏要亲耳听到。

    国师微微垂眸。

    他没有立刻回答。

    姿势纹丝未动,衣袖的下垂弧度都没有变过一丝一毫。可就在他垂眸的那一瞬间,有一道极淡的晨光恰好从格窗的缝隙里斜斜落下,落在了他的脸上。

    然后皇帝看见了他的眉目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了些。

    不是面容变了,是那层常年笼罩在他面容上的薄薄的暗影,被晨光冲淡了一丝。

    “季某曾与周氏先祖约定,在季某成亲之前都必须在朝中任国师,并在此期间确保周氏王朝的兴盛和统治。”

    “季某已践诺,如今已遇吾妻自当归去。”说到他的妻子,那双向来空寂淡漠的眼眸里,竟盛着几分他从前从未有过的软意与甜蜜。那暖意不刺眼,却像融化了寒潭的月光,连他周身的疏离感,都淡了几分。

    “……闻师良缘既定,自是举国欢庆之大事。只是,朕恳请一闻,师之妻何人也?”

    “无可奉告。”

    朝服的衣摆随着转身的动作旋开一个极小的弧度,玄色的衣料在光柱里翻了一下,露出衣摆边缘那几片暗绣的鹤羽。

    鹤羽被晨光照亮了一瞬,银丝绣的,在玄色底子上泛着极淡的冷光,像夜里的鹤唳被绣进了布纹里。然后衣摆落回去,鹤羽又隐进了玄色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他往殿门走去。

    步伐和来时一样,不疾不徐,靴底落在金砖上没有声响。光柱一道一道地从他身上掠过——肩头,后背,发冠,再肩头,再后背。

    那些被格窗切割得整整齐齐的光,在他身上切出了明暗相间的条纹,而他穿过它们的时候,明暗便交替着落在他的朝服上。

    季褚在紫宸殿请辞的消息传到朝堂上可谓倾覆朝野,举朝动荡,加上天命之女的预言。

    越来越多的人怀疑本朝皇帝真是天命所归吗?她真的能带领昭月走下去吗?

    周祁又一次感到了宿命降至。

    只是她不知道是什么宿命,她只能无力的等候,命运的降临。

周氏王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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