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波逐流的人

心之全愿 作者:华木有听

随波逐流的人

　　    密室内，卡卡恩焦躁地沿着艾莉雅的手臂爬上爬下，身上的绒毛全部立了起来。

    “跟这种东西同处一室，迟早要得荨麻疹。”修兰从暗门里走出来，有些嫌弃地说。

    艾莉雅没有回应他，只是将手伸到卡卡恩面前，让它爬进掌来，熟悉的微痒触感令她感到一些安慰。她手掌微拢，将它捧在离心口很近的地方。

    梅芙的双腿被乌鸦用剑砍断了，无法再行走或是在短距离内位移，但她仍然拥有一双可以穿透物理阻隔的“眼睛”。艾莉雅本以为这可以帮助他们找到离开密室的方式，但事实证明，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密室唯一的出入口就是头顶这块看似是天花板的活板铁门。门被隐藏的横闩固定住，但在地下这一侧，没有钥匙孔，没有把手，甚至没有明显的缝隙。

    修兰打量着梅芙，“如果确实如这个怪物所看到的，这是一个只能从地面上单向开启的密室，难道使用密室的人自己也不打算离开了？”

    艾莉雅盯着天花板。

    当然不是不可能离开，万一对方是……像梅芙和拜格瑞姆这样的生物呢……

    她半跪下来，靠在梅芙耳边轻声问：“梅芙小姐，你能尝试在流场里建立第三人道路吗？”

    梅芙语气疲惫地回答：“我可以尝试……”

    艾莉雅回头看向靠坐在墙边的修兰，有些不安地强调：“你答应我了，不能告诉任何人。”

    修兰歪过头来，一缕金发垂在他的眉骨上，“你跟个老太太一样反复强调，是因为担心自己太笨会忘记吗？”

    ……这个人讲不出一句好话来。

    艾莉雅低下头，深吸了口气。

    然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她、梅芙和蜘蛛全部都不见了，修兰愣了好一会，然后猛地从地上跳起来。他几乎以为自己进入了什么幻觉的腔室里，而前面所发生的一切，包括强迫她和自己性交，都是他莫名其妙臆想出来的，就像从雷恩镇来学院的路上那次一样。

    修兰脸色不佳地将手伸进裤子里，感受了一下那里。

    好的，这次绝对不是幻觉。

    他松了口气。

    “真是见了鬼了。”

    拥有奇特能力的怪物和……她。身为怪物学教授亲自指导的学生，却要用这样的方式帮助两只萍水相逢的怪物，说明她不信任拜格瑞姆，甚至这整件事都和他息息相关也说不定。

    会和那个关于学会猎人部门变动的传言有关吗？

    他在地板上慢慢躺下来，闭上眼，将刺眼的红色墙纸隔绝在外。致幻剂的效果稳定下来后，如果没有立刻加入更多的药物刺激，就会进入这种有些恍惚和慢半拍的状态。

    豹子死后会发生什么？成群的蚊虫嗡嗡飞来，开始在他的嘴巴、生殖器和伤口上产卵……它们传播的疟疾会在南赤道自由贸易区杀死上百万的人。生命不会消失，只会迁移，就像权力，它们流动不息、转宿易形。

    他从口袋里找到怀表，弹开盖子，将它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嘀嗒嘀嗒嘀嗒，蚊声终于被盖过。宁静。

    ——————

    第三人道路中，未来如同万花筒里的玻璃碎片般不断迭合又分离，反复组成新的图像，彼此之间全然不同，但又好像总能找到一些相似之处。这里大部分的场景对艾莉雅来说是陌生的，如同流场里变幻不定的时间流，叫人一时摸不清其中的规律。她在道路中奔跑着，直到看见莱佐和洛昂的身影，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

    如果说学院内有谁是她一定信任的，一定是他们。

    或许她可以尝试提示莱佐和洛昂来找自己？他们那么聪明，一定可以发现周围的异常之处吧？

    又要因为她的缘故，把他们拖进危险的事情里了……

    艾莉雅有些难过。刚才在密室里经历的事让她整个下半身都在发疼，但她仍然蹲下来，慢慢靠近那个场景。莱佐和洛昂正站在天文塔外聊天，手中都拿着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卡片，上头写着寻宿游戏的谜语：

    三大元素造就第四大元素

    众星环日昼夜由此而分宿

    圆弧之心虽指向星空之目

    我之所指唯在随心所欲处

    耳边，莱佐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在我记忆中，你一般不太主动找女孩讲话。”

    “艾莉雅？我当然喜欢她，她很可爱啊。”洛昂这样回答。

    艾莉雅一愣。

    “但是你指的是那种想要追求她的喜欢吗？那有点像是对自己的妹妹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啊，好恶心！感觉像乱伦一样！”

    艾莉雅：“……”

    莱佐显然也听得很无奈，“旁边有人，你还是小声一点吧。”

    就在这时，不远处有其他学生在喊他们：“莱佐！洛昂！我们有头绪了！”

    两个少年立刻打住话头，一前一后地往回走。洛昂高声询问：“你们猜出谜底了吗？”

    “大概吧，你们两个对黄道十二宫有了解吗？”

    “嗯？”洛昂揉了把自己的头发，“意思是谜底和占星术有关？虽然宿形节严格来说也算是一种迷信，但学院应该不会出这种和自然科学无关的谜语吧……”

    眼见他们就要离开，艾莉雅有些慌张，赶紧伸出手，想要做些什么。

    她不确定自己的方法是否正确，毕竟第一次也是误打误撞，但某种轻盈到几乎无重的力量的确从指间流淌而过，随后，挂在树上的灯盏凭空地旋转了起来。

    与此同时，场景中的莱佐立刻停了下来，犹疑地看着那个装饰。烛光与月光交错地在他的蓝眼睛中流转，艾莉雅几乎觉得自己可以与他直接对视上。

    她知道她得赶紧再想出些提示给他。

    让地上的树叶凭空飞起来？不……是不是该找一支笔和纸，把她的请求写下来？她能做到吗？

    但莱佐只是停顿了这片刻，就继续一脸心事重重地跟着其他学生们走了。

    “莱佐！等等！”情急之下，她居然喊出声来。

    但当然，他是不可能听见她的话的。一瞬间，艾莉雅看见自己的脸隐约倒映在水银般的道路上，然后又很快消失了，被更多其它随机的未来场景所取代。

    她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他们去往的下一个地方？怎么样……怎么样才算是聪明的做法？

    她站起来，焦躁地在道路内来回走动，试图找到身处于未来的莱佐和洛昂，或是发现点什么别的有用的线索，一直到梅芙开口对她说话，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一直在发抖，像一个感染了疟疾的人。她抱住自己的胳膊。

    “梅芙小姐，这里有点冷。”

    而梅芙说的是：

    “修女小姐，算了吧，这对你来说也许太难了……”

    是的，对她来说太难了，除了姐姐之外，没人对她有过什么期待，从格尼卡修女到刚刚才花了那么多时间羞辱她的修兰·夏加尔。

    艾莉雅不想放弃，她一言不发地在第三人道路内继续寻找着，但她愈是着急和焦虑，这个世界就离她愈远、愈显得高深莫测。在慌乱间，她看见一只乌鸦在天文塔外飞过，忍不住惊呼着跑过去，但那场景转瞬即逝，她扑了个空。

    挫败感排山倒海地压来，艾莉雅的眼睛不争气地一热。

    而就是在这时，一只手突然自后伸出来，抓住她的手。

    “我认为你想的是对的。”身后的人说，用她会羡慕的那种笃定、平静而自信的语气。

    艾莉雅回头看着他，有些愕然。他仍然借用着她印象中的艾利亚的模样示人，但在她的心目中，他其实是没有形象的，他是她的幽灵，她的鬼朋友，她的倒影。

    “你觉得这里像个万花筒，是对的，”倒影接着说，“明明只是同样的东西，却在光线的折射下不断排列旋转，呈现出看似无穷无尽的图案，可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复杂和变化莫测，本质始终没有改变，就像真正的现实世界。”

    艾莉雅揉了揉有些湿润的眼睛，“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我看不到更深层的联系，也不知道要怎么精准地去找到我想要看的未来，是因为我的专注力不够吗？”

    倒影用手背抚去她的泪痕。他带她在道路中躺下，五彩斑斓的世界环绕着他们流动。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现实是黑暗的、模糊的。有一天，我意识到自己必须在有光的情况下才能接近存在，于是我开始疯狂地寻找它，透过你的感受来感受它：在你每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在你在破烂的窗格下就着盥洗盆洗漱的时候，在你走进修道院的花园里、沐浴在阳光下的时候。自然无处不在，而我们只是借住在它的世界里，所有这些看似随机的未来，这些不同的地方和不同的人，都不过发生在同样的晚风、月光、尘埃中，因此才与这本该毫无联系的流场连接了起来。”

    “是的，因为世界对此毫不在意……”艾莉雅盯着头顶变幻的一切，喃喃说道，感觉自己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的确厌恶你不够强大，厌恶你骨子里的逆来顺受，就像刚才你对那个人一样。你是我无能的、无法摆脱的父母，但你确实能做到一件我永远做不到的事：你能顺应自然，也许这就是你为什么必须是你的样子。”

    “所以，艾莉雅，做自己吧，做一个同流者，做一个——随波逐流的人。”

    艾莉雅倚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随波逐流，顺应而行，让自然世界的元素带她去她想要抵达的地方。

    三大元素造就第四大元素……

    “倒影，你知道风是从哪里来的吗？”

    “在遥远的海岸外缘形成，带来寒流的夜晚的沙尘暴。”

    “水又是从哪里来的？”

    “从南半球旅行了一万公里，寒武时代的冰川融化了，一艘帆船停留在狂风骤雨的港口。”

    “你我脚下的土呢？”

    “起源于地心深处的茫茫热气，经历了周期的摧残震荡，直到猿猴昂然立起，成为更高级的后裔。”

    还有……火。

    是文明的起源，也是四大元素中，唯一一种人类主动创造的自然元素。

    艾莉雅睁开眼。她伸出手，面对着第三人道路中映照出的未来世界，让笼罩着莱佐和洛昂的晚风、月光和尘埃指引她，一路来到他们也即将抵达的——

    学院大图书馆。

    巨大的圆形穹顶之下，恢宏的黄道十二宫壁画展开，璀璨的群星环绕着位于中心的太阳，而在火元素的射手宫中，不羁的人马正举着弓箭，箭矢永远指向与中心相反的方向：我之所指唯在随心所欲处。

随波逐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