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谈
声声慢 作者:老司姬流苏
()夜谈
其实,赵宛媞不止来了一次。
睡不安稳,食难下咽,赵宛媞一想到那日完颜什古倒下去,脸色惨白如死人,口角流血,便忍不住要淌出泪,沉重的忧虑紧压,焦灼,疼痛,仿佛一刀一刀割皮削肉,令她不能消解。
每日都想她,奈何总被何铁心拦住,不许她进,只能熬煮汤药端去,赵宛媞心头滴血,恍恍惚惚,不去熬药的时候,老是出神,要不是赵富金照看,她快把碗抬起来当饭咬。
阿鸢,阿鸢。
一遍遍地唤她,一次次地思念,情深偏要碰着造化弄人,从未受过如此折磨,像是要了她的半条命,几日而已,赵宛媞便形销骨立,脸色憔悴蜡白,快不成人形。
“阿姐,吃点儿东西吧。”
赵富金端着白粥进来,见自家姐姐为郡主熬得苦,真怕她油尽灯枯,骤然倒下去,她将木碗轻轻搁在桌上,赵宛媞仿佛没听见,在凳上坐着,麻木无感,盯着虚空发呆,双眸没有聚焦。
为她耗竭心神,甚至不惜命,姐妹连心,赵富金最知她性子,外人都以为她情淡心冷,却不知她至情至性,如今真交了心,那便是再不肯放手,也舍不得放。
情深反伤,赵富金颇多感慨,道命运弄人,她走到赵宛媞面前,蹲下身,搭着她的膝盖,仰头再唤了唤姐姐,道:“郡主她醒了。”
“你,你说什么?”
一下注入精神,赵宛媞擦擦眼泪,终于提起些活人的生气,急捉住赵富金的手,问她:“当真么?阿鸢真的醒了吗?”
“是,我去问过。”
何铁心不许赵宛媞进去,并非伺机报复,单为袒护完颜什古,她在东路军中亲眼目睹那些被俘的女子何等下场,同心而论,哪会苛责赵宛媞,只是忧她身子骨禁不起刺激。
莤萝知她好意,赵富金来问,一一详说,完颜什古醒来无碍立即告知她。
“太好了......”
泪花扑朔,压在心上的重负总算卸下,赵宛媞哽咽,浑身绵软,她跪下地,拥住妹妹大哭,数日光景似生生世世般漫长,苦熬成泪,阿鸢,她的阿鸢,“富金,呜,太好了。”
郡主醒了,她的阿姐才能活过来,赵富金一面庆幸,一面拍着赵宛媞后背安慰,另外,还有个好消息没告诉她,“阿姐,郡主说,晚上让你去找她。”
“嗯?”
惊慌地擦了擦泪,猛一吸鼻子,红红的眼睛瞪着赵富金,不可置信,喜悦来得太多太快,完颜什古此前根本不愿理她,赵宛媞心颤,怦怦乱跳,说话也结巴,“真,真的吗?”
“千真万确。”
觉得郡主是要和姐姐解开误会,赵宛媞亦为姐姐开心,又用玩笑的口气揶揄她,说:“阿姐还不赶紧振作起来,傍晚要去见面的,这模样太丑了。”
“唔。”
真的很丑吗?
在意心上人的感受,赵宛媞自然不愿完颜什古觉得她丑,紧张地拍了拍脸蛋,大概脸色不太好吧,老是哭,眼睛可能也肿着,赵宛媞越发慌了,竟去摸胸有没有变小,然后急要起来打扮,脚一软,差点儿摔赵富金身上。
出尽洋相,赵宛媞脸羞红,苍白的脸庞终于有些血色。
“阿姐,你还是先把粥吃了吧。”
把姐姐扶起来,暗自好笑,赵富金把碗搁到赵宛媞面前,拿勺给她,这次赵宛媞不再拒绝,大口大口地吃,她的阿鸢在等她,她不能现在倒下。
她有胃口,赵富金高兴,杵着下巴,静静坐在旁边看赵宛媞吃,一想,朱琏何尝不为盈歌牵肠挂肚,各自吃尽情爱的甜苦辛辣,不由道:“以前,我当阿姐不会对谁动心呢。”
“你,朱嫂嫂也是,一个个的都喜欢女子,真有那么好吗?”
不解,困惑,赵富金没尝过个中滋味,照她想来,还是一个人的好。
“富金,你——”
欲言又止,赵宛媞脸上红了红,想同她解释,又觉言语匮乏,似乎说不清,再者被完颜什古醒来的消息占据心思,她望了望妹妹,最终只是笑笑。
等候着,忐忑着,将近黄昏,赵宛媞拾掇好妆面,披条斗篷出门,去后山寻完颜什古。
那儿有一处藏在林里的茅草屋子,十分清静,在上风口,庄里有娘子轮流去打猎,剥皮以后,拿去茅屋附近晒干,以免招猛兽到庄里。
沿着小路蜿蜒上行,赵宛媞火燎火急,走得也快,到时太阳才往西偏了一点点。
“阿鸢。”
推门,急切寻心心念念的完颜什古,屋里却没人,她顿时失落,绕着屋走了两圈,在篱笆围起的小院子里翘首以盼,等到天幕擦黑时,终于望见完颜什古扛着竹竿回来。
“阿鸢!”
鼻尖泛酸,赵宛媞又想哭,忍了忍,勉强止住,眼里仍是涌了些泪花,她慌忙跑去迎完颜什古,几乎要像以前一样投进她的怀抱,可到近前,一愣,猛地刹住脚。
“你的头发?”
并未戴帽或者笠,梳条辫子便上山去,完颜什古将扛在肩上的竹竿甩在地,大半轮日垂下山,夕照却亮,霞光铺开,大红大紫,赵宛媞一眼望见完颜什古洒了金辉的白发。
她的头发竟全白了!
“阿鸢......”
目光颤颤,迟迟才敢落在完颜什古面上,眼泪到底压不住,赵宛媞神碎,战战兢兢,望着完颜什古,心如刀绞,她的阿鸢伤到何种地步才会白头,都是她的错!
“进屋说吧。”
完颜什古却没多大反应,把竹子堆顺,径直朝屋子走,临要进去,才回头示意赵宛媞跟来。十来步路,赵宛媞走得虚虚飘飘,一颗心吊着不上不下地打摆。
“坐,”神情淡淡,眼皮半耷着不去看对方,完颜什古倒碗水搁在桌上,背过身,自己先喝一碗,她抹抹嘴,如同面对陌生人,既无当初的刻意回避,也无不甘或是委屈,悲喜皆空。
点一盏油灯搁在桌上,以防天黑,明亮的火光恰好隔开二人。
“有些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解释清楚,”示意赵宛媞坐,不必拘束,完颜什古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始终持重淡寡,无论赵宛媞哭或不哭,都稳放情绪,“我阿娘名叫章淑雨。”
“她出于浦城章氏,正是那位力主恢复熙宁旧法的宰相章惇的孙女。”
李清照那天说的话已经足够验证猜测,然而,真从她口中得知是另一回事,赵宛媞想到当初闹得沸腾的元佑党人碑,暗自揪心,隐约有不好的预感,“那她......”
难道是因为章惇受到牵连吗?
李清照亦因其父李格非被划为元祐党人而遭受不少坎坷,赵宛媞想着,越发紧张焦虑,抿了抿唇,眷恋地望了望完颜什古,忽地将目光垂下,捻着衣角惴惴不安。
其实与她无关,章惇贬死湖州时,赵宛媞不过三岁孩童,朝中的党争她根本不清楚,但她不仅是帝姬,也是蔡京的儿媳。若完颜什古要强行牵扯,并非无理无由。
章惇的孙女竟至于流落辽东做蛮貉之妻,赵宛媞不敢想她经受了怎样的苦难。
仿佛被架在火上烤,即便不是她的错,也与她有千丝万缕的相关,老天似乎再一次捉弄了她,赵宛媞如芒在背,胸口一阵翻涌,有些反胃,力气被抽空,她虚弱地坐着,双脚绵软,头昏脑胀地像是掉进望不见底的深渊。
“你不用那么紧张。”
赵宛媞似乎很喜欢把赵佶或是夫家的错大包大揽地背身上,完颜什古觉得可笑可悲,又刺赵宛媞对夫家和赵佶的在意,口气隐约含带些嘲讽,“我没说怪你。”
“我娘确实因元佑党碑的事受了些风波,不过她是孙女,不至于多严重。她是因丈夫获罪被削去良籍打为官妓,才会被完颜宗望掳走去的辽东。”
向后靠了靠,稍作停顿,赵宛媞已然哭了,怯怯地抬头,露出哀凄,湿漉的眼睛,完颜什古看着,竟不觉发笑,裹些奇异的酸楚,报复的快感渐渐在心口流窜。
指尖微麻,想到赵佶被抓进金营的狼狈,她大感快慰,一字一句道:
“赵宛媞,我从来不后悔南下伐宋,也从不后悔攻破汴京,再让我重来一次,我依然要南下,踏破你们宋的宫门,把你那不知好歹的爹抓来鞭打,凌虐折辱。”
“我只恨不能亲手挖他的眼,剥他的皮,叫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他有今日下场,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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