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哥哥
情迷1942(二战德国) 作者:JCYoung
再见哥哥
登船是在黄昏时分,码头上什么人都有,戴贝雷帽的法国老人、抱孩子的犹太妇人、几个嚼口香糖的美国大兵倚着行李堆笑。海风将告别的呼喊与缆绳绞动的嘎吱声搅在一起。
这是一艘跨大西洋的豪华邮轮,船名伊丝塔。船身雪白,烟囱高得要把云絮也捎走。
克莱恩把儿子往上一颠,迈上舷梯,俞琬跟着,却听见身后有个法国女人的低语:“这一家子,倒像要去美国当国王。”
另一个男人接口:“德国人现在去哪都一样。”
俞琬脚步微微一顿。金发男人倒头也不回,只从上方稳稳伸下一只手来。
她轻轻将手递进他掌心,海风大起来,将鬓边发丝吹得凌乱,邮轮拉响了一声汽笛,又深又长。
海上的日子很慢。头等舱的餐厅挂着水晶灯,地毯厚得能把鞋跟吞掉。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美国军官、法国商人、荷兰富家女,还有几个沉默的流亡贵族。
俞琬第一次在和平年代见到这么多亮晶晶的人,反倒有一点点不习惯。
她牵着克莱恩的袖口,弗雷迪则在怀里好奇张望,偶尔朝某个老太太一咧嘴,逗得对方眉开眼笑。
夜里餐厅灯火通明,爵士乐懒得发软,香槟塔开个没完。俞琬头几天还觉得新鲜,后来便不再整晚待在那了。
弗雷迪在舱房里爬得飞快,一会儿撞到柜角,一会儿又坐在地上“咯咯”笑,保姆和汉斯都哄不住,克莱恩有时便单手把他抱起来,小家伙立刻和被按了开关似的安静下来。
“他服你。”女孩笑道。
男人却只淡淡回:“他怕我。”
她有时觉得,那种父与子之间的角力,远比船上的舞会更有看头。
船行到第四日浪大起来,弗雷迪和进了摇篮似的睡得尤其香,倒是俞琬吐过一回,整个人软得没力气,昏昏欲睡。醒来时,睁眼便见男人坐在旁边看报纸,见她动,就默不作声把水杯递过来。
可旅途中,总免不了要应付几场百无聊赖的晚宴,有一晚,一个美国商人醉醺醺地问他:“听说你以前是军人?来美国做什么?买枪吗?”
整桌人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金发男人回得不咸不淡。“你们的枪我用不惯。”
那商人被噎得酒都醒了一半,只得干笑着去摸自己的领结。
约翰和汉斯也一同上了船。约翰仍像在陆地上一样,每天在甲板边站得笔直,看着海面,像在看某种不会还手的敌人。
汉斯倒活络得多,没两天就和几个从瑟堡上船的美国上尉混熟,还跟他们打牌,输了就给人讲一个坦克营的老段子。
他们不住头等舱,却总在早餐后准时出现在周围,像两棵不声张的树,克莱恩有时和他们下国际象棋,一下一个下午。
大海很静,静得让人几乎忘了这艘船上还挤着好几层人生,有人揣着“美国梦”,有人带着旧伤疤,每个人都像从新旧交替的世界里漏出来的一粒沙。
第十天清晨,船近纽约。
俞琬是被汽笛叫醒的,克莱恩已经抱着孩子站在圆窗前,她披上晨衣走过去,贴着他往窗外看。
雾里有什么正缓缓显出来,起初是一团灰,接着,那抹灰里,便浮出一尊只在明信片上见过的绿色身影。是自由女神像。
弗雷迪今天安分极了,小手指着岸上的吊车,极用力地冒出一个词:“Panzer!(坦克)”
女孩抿唇笑出了声,这几天,克莱恩总拿着装甲兵画册给弗雷迪看,现在这小家伙看到什么大的、铁的、统统称作坦克。
克莱恩顺着儿子的视线望了眼:“也差不多,都是钢铁,都能把世界翻个面。”
纽约的摩天楼群正从晨雾中拔地而起,一排连着一排。
俞琬仰着脸,觉得这里和柏林、巴黎、上海都截然不同。它们不像欧洲的宫殿是一节节长出来,花上几百年才能收成一个尖顶,倒像是被谁用蛮力直直插上去的。
太满了,满得没有废墟,没有断墙,只剩下不断向上长的水泥。
“海岸线有点像上海….”她轻声说,“可又比上海高好多…”
克莱恩凝视着那片天际线,目光从一栋楼移到另一栋楼,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现在的自己要打的是另一场仗,不需坦克,不必流血,却同样要用钢铁、油管和流水线。
邮轮渐渐入港,汽笛长鸣,整个港口像一锅烧开的水,到处是人声、铃响、起重机的金属摩擦和海关的哨子声。
栈桥上挤满来接船的人,帽子迭帽子。有挥着花束的女人,有手持雨伞的老派绅士,有从底舱上来的移民,把一口口皮箱推成灰扑扑的河。
俞琬原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船工把跳板架稳时,那颗心还是没来由猛跳起来。
她一只手被克莱恩牵着下桥,另一手不住地替弗雷迪整理他根本不会乱领子。孩子却比谁都自在,骑在爸爸手臂上,对着码头的鸽子“哦哦”叫。
就在那片乌压压的人头之中,只一眨眼的工夫,女孩就看见了俞珩。
他站在第三根柱子旁边,灰西装,外罩蓝风衣,离得太远,却没挥手,只朝她扬了扬下巴。
“哥。”
她唤了一声。声音很小,被码头上的风一口吞了,可那男人听见了,嘴角一扯,露出七分不羁三分柔软的笑。
自父亲公祭那日的匆匆一别,至今已是整整八年了。
等回过神时,俞琬已经拔腿跑过去,不是平日那种又轻又稳的小步子,低跟鞋敲得乱而急,像把八年的光阴都踩在了脚底下。
她以为自己会哭,可真正那一刻,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轻盈如飞,连脚下的水泥都在弹。
高大男人伸出双臂,稳稳接住了她,搂着妹妹转了小半圈,两个人都笑,又都不约而同地眼眶发红。
他比她高一个头还多,风衣被带得扬起来,把妹妹放到地上,又上上下下仔细端详她。
“让我看看,瑞士的巧克力没少吃嘛,脸都圆了。”
“你才美国的汉堡吃多了。”俞琬不甘示弱地瞪回去,眼眶红着,气势却都不输,仿佛瞬回到了十四五岁时成天和哥哥拌嘴的模样。
“我吃热狗,汉堡太贵。”他面不改色。
女孩愣了愣,随即“扑”地轻轻笑了出来,笑到一半,眼泪就掉下来了。
俞珩嫌弃地低啧了一声,掏出手帕塞进她手里,嘴上还不饶:“俞琬,丢不丢人,你儿子看着呢。”
小弗雷迪确实在看。
克莱恩正抱着他站在三步外,微微眯起了眼。
他当然不会承认,方才在看到自己女人扑到另一个男人怀里时,太阳穴突突跳了好几下,拳头也无意识地微微收紧了——即便心知肚明,那是她的亲哥哥。
这就是当初,那个让他的女人在华沙哭得天昏地暗的“中国空战王牌”。
如今站在眼前,倒是比照片上更挺拔,可抱着她转圈,说着自己全然听不懂的话时,却实在不那么让人爽快。
小家伙却显然不这么想。
他定定看看母亲,又歪着小脑袋,打量这个和母亲有几分像、但说话调子很怪的男人,蓝眼睛圆得发亮,忽然“呀”地一声,朝俞珩伸出小胖手。
俞珩愣了一下,显是没准备好这么快就被下一代“点名”了。
而俞琬也正回头想唤克莱恩,便见金发男人已经抱着孩子走上前来,将弗雷迪往上托了托。
“赫尔曼……这是Yu Heng,”她仰起脸,轻声介绍,“我哥哥。”
两个高大男人隔着半个身位,在纽约港还没散尽的汽笛里对视。
女孩心底忽然生出一种错觉,这场景像极了两只豹子在雾中相遇,谁也没露爪,可都清楚对方不是家猫。
俞珩的视线落在这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身上。
他见过他,在杂志封面上,纽伦堡之后,美国报纸曾把那张“金发恶魔低头看孩子”的照片印得铺天盖地。
他当时端详了许久,铁了心要研究研究这个德国人眼里到底有没有一点人味。
这会儿真人站在面前,比照片更清楚,日耳曼式的高眉骨,深眼窝,下颌像用军刀裁出来的。穿得不张扬,却有种不必亮牌也知道他不好惹的沉。
俞珩挑了挑眉,目光落回妹妹身上,换了英语:“所以这就是……”
金发男人从容伸出手去:“赫尔曼·冯·克莱恩,俞琬的丈夫。”
两只手握在一起,力道都沉,却又极短暂地一紧即松,倒像两个从战场下来的人,用最文明的方式先探了探对方还剩下多少劲。
俞琬站在中间,瞥了眼哥哥,又看看丈夫,声音莫名发干:“你们别在码头比手劲。”
两个人闻言同时松了手,女孩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俞珩哼笑一声,视线落在洋妹夫臂弯里那个金发蓝眼的小不点儿身上:
“日耳曼的基因真强大,我准备了红包,现在觉得该换成钢盔。”
“哥。”俞琬嗔他。
话音未落,小弗雷迪却仿佛听懂了似的,突然朝俞珩探出身子,小胳膊向前伸得厉害,眼看就要从克莱恩臂弯里栽出去。
前飞行王牌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婴儿后背,谁知小家伙竟毫不领情,两只小手一张,精准揪住俞珩那条新领带,直直往嘴里塞。
他忙去抢救,又不敢用力,仿佛在拆一枚软乎乎的口水炸弹:“老天!这小子手劲真大!”
克莱恩嘴角微微一扬,藏着几分被自家儿子“代为扳回一城”的淡淡得意。
“他最近长牙。”
“我看他是想把我当磨牙棒。”说归说,俞珩可到底还是把孩子抱了过去,他是头一回当舅舅,姿势虽略显生疏,动作却极尽温柔。
而小霸王竟一点不认生,小手啪一下拍到他脸上。
俞珩猝不及防往后一仰,轻轻“嘶”了声,转脸望向妹妹:“长得像他,这脾气倒像你小时候,见谁都敢上手。”
“我哪有?”她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却不自觉地发虚。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但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弗雷迪像自己,心里居然有那么一点点的…开心?
脚步不自觉慢下来,女孩全然未觉,克莱恩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看了眼前面闹作一团的舅甥,又低头问:
“你小时候也这样?喜欢打人脸,扯人衣服?”
“没、没有…”俞琬没来由有些难为情,脸颊发起烫来。“…我、我不记得了。”
她是真没印象了,可被哥哥这么一提,却恍然想起母亲和保姆刘妈从前常说,她刚生下来那会儿“顶顶调皮”,是个一刻不肯安分的小人儿。
克莱恩瞄了眼女孩发红的耳朵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微勾,拉了拉她滑下肩头的小外披。
原来他的女人,小时候也是个不省心的小捣蛋鬼。
俞珩的车是辆深蓝色凯迪拉克,孩子坐在克莱恩腿上,小手轻轻拍着车窗上未干的雨滴。
轿车驶离港区,纽约如同一本五彩斑斓的立体画册,从窗外外一页页翻过去。
女孩静静望着,布鲁克林大桥从头顶掠过,蓝天被钢索割成了碎片,帝国大厦在更高处,如同一把被云磨亮的剑插入天际。
俞珩看了眼后视镜:“瑞士那么安静,会不会觉得这儿太吵?”
“是吵,”她的目光仍怔怔地投向窗外,“……但也热闹。”
许是飞行员时期留下的习惯,俞珩开车很有些“野”,变道极快,方向盘打得干脆,仿佛仍在驾驶舱里操纵战斗机。
克莱恩一手揽住女孩的肩,帮她稳住身型,时不时略带警告地朝前座投去一瞥,潜台词不言而喻:不如换我来开。
这对大舅子与洋妹夫一路上话极少,仿佛在较量谁先沉不住气。倒是小弗雷迪一直趴在车窗边,指着那些高楼大厦,一个劲儿地念叨:“树、树。”
俞珩瞧着,忽然没头没尾地插了一句:“我妹妹小时候也这样,树和楼总是分不清。”
俞琬一口气差点噎住,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和自己从小吵到大的哥哥,都快三十的大男人了,还偏偏要当着自己妹夫的面拆妹妹的台。
往后克莱恩少不得要拿这件事取笑她。
“哥!”她瞪向前面男人,声调抬高,连一旁的弗雷迪都惊讶地张大了小嘴。
殊不知俞珩根本不吃这套言语威胁,兀自继续揭短:“你一岁多时,我带你去杭州,你指着烟囱,一口咬定那是‘塔’。”
话音落下,女孩再也按耐不住,探身上前,“啪”地一下打在他胳膊上。
“嘶!轻点,”男人倒抽口气。“我刚差点开进哈德逊河!”
原本略显冷场的气氛,倒因这小插曲松快了几分。车子拐过第五大道时,俞珩终于对后座的男人开口,语气随意:“你打算从哪儿看起?”
“纽约。”克莱恩回答得很平,“之后,是底特律。”
车速不易察觉地降下来。“看汽车?”
“看机器。也看别的。”金发男人语意未尽,话锋一转,“你呢?在纽约看什么?”
“我?”俞珩的指节在方向盘上叩了叩,语带戏谑,“作为华尔街‘最懂流体力学的男人’,今天还是头一回听人这么轻飘飘地说‘看机器’。”
过了两秒,他稍稍正色:“我在摩根下面看项目,工业信贷,德国人的精密仪器图纸,现在有一半在匹兹堡人手里。”
克莱恩眉梢微微一挑,没接话,车厢里就这么静下来,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俞琬在后座轻轻拍着孩子,眼睛悄然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转。
她太了解哥哥了,这人嘴上轻飘,有时候却比谁都难缠。
再见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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