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跑道上

情迷1942(二战德国) 作者:JCYoung

在跑道上

      “真好吃。”俞琬的黑曜石眼睛亮起来。

    克莱恩也尝了,他如今拿筷子已经很熟练,嚼了两下,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始终觉得味道不如她在柏林时做的那一盘。

    晚餐毕,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长岛的夜不像纽约城里那样被灯烧得通红,而是一层一层暗下去的,先是灰蓝,再是墨蓝,最后沉进一片松林似的黑。

    俞琬和嫂嫂在客厅一角弹曲子,弗雷迪则在地毯上和舅舅玩,奶声奶气的笑声一阵阵飘过来。

    克莱恩偶尔教几个德文词,孩子也跟着学,音调怪得让俞珩直皱眉,而那眉头拧起来的样子,和俞琬倒有几分神似。

    “你哥这些天,总在问我美国到底好不好。”温以宁指尖轻落琴键,忽然开口。

    俞琬闻声抬头,只见嫂嫂的目光正落在钢琴上的照片上。

    相框里的男人戴着墨镜,站在一架霍克战机前,风把飞行夹克吹得鼓起来,他歪着头笑,好像全世界都在他身后,又仿佛全世界都与他无关。

    “我从前做记者,见过不少你哥哥他们这样的军官,打仗时是英雄,仗一停,就不知该往哪儿站。”

    她收回视线。“俞珩算好的了,可有时半夜还是会坐在书房里看相册,烟也不点,就那么坐着。”

    俞琬听了,唇瓣翕合了几次,小手在琴键上蜷起来。

    “长岛别的没有,就是静。”温以宁见了,怕惹她难过,忙换了话题,“你多住两天,你哥这几天高兴坏了,老念着你,得让他多烦一烦。”

    ——————

    深夜里,俞琬被弗雷迪闹醒了一次。小家伙大概是梦见了什么,哼哼唧唧地要奶,她拍着他睡熟,自己却有些口渴,便披了件开衫下楼去倒牛奶。

    经过走廊时,瞥见书房里还亮着一盏灯,哥哥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张图纸,纸上压着铅笔和计算尺。

    “…还不睡?”

    俞珩闻声转过头来,朝她招招手:“来得正好,给你看样东西。”

    长岛的秋夜凉得比城里快,草地上覆着一层薄露,榆树叶子在风里翻动,沙沙作响。

    俞珩从桌底拖出一只旧皮箱,打开来,里面是一沓用报纸包着的信札,一支钢笔,一枚印章,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铜边铁盒。

    铁盒里静静躺着一张照片。

    一座素净的青石碑,上头刻着父亲的名字,“故中华民国陆军上将俞公铭震之墓”,背后是层层迭迭的茶山,碑前则放着一束被石头压着的雏菊,像是怕风吹跑似的。

    照片背面写着行小字:“杭州九溪,丙戌秋。”

    “去年秋天落的葬。”俞珩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

    俞琬的指尖下意识地抚上照片,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指腹触到相纸的凉,那凉又一路爬到心口去。

    父亲去世后,骨灰一直存放在重庆忠烈祠,一放就是八年,“目今国土沦丧,吾无颜入土为安”,那是父亲生前留的遗言。他和副官交代,等有朝一日收复失地,就把自己葬到杭州九溪,他早年在那读过书,喜欢那里的水声。

    俞琬垂下头,这才看见铁皮盒子底部还压着一张信纸,写着两个地名:一个在京都,一个在香港,都被重重划去了。

    “母亲的消息一直乱。”哥哥的声音很哑,“有人说去了京都的亲戚家,有人说……母亲在去年春的那次轰炸里不在了。还没有拿到确证。”

    提起母亲,女孩的眼泪又不听话地落下来,她咬着下唇,不肯出声,可泪水还是滴在照片上那朵小小的雏菊旁。

    “别哭。”他揉揉她后脑勺,“还没到最后。”

    “我没哭。”她声音闷闷的,眼眶红得厉害,“我总觉得……爸爸的名字不应该这么孤零零的。”

    听到最后那句,俞珩自己的喉咙也发起紧,索性换了轻松些的口吻: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来了这儿?”

    像被说中了不知如何开口的心事,俞琬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隐约察觉得出,哥哥心里有一直放不下的事。

    “我学弹道,学航空,中间断了八年。”他幽幽望向漆黑的窗外,“同班同学,现在在冯卡门底下当副教授了,我再回去,只能当个旁听生。”

    女孩的心被轻轻攥了一下。

    “国民政府那一摊子…”俞珩说着,眉峰不自觉拧起来。“接收大员各个只顾着中饱私囊,政府成日里发什么金圆券,币制一天一个样,北边在打,南边也在吃空饷,这样的军队日后拿什么赢?”

    他喉结滚了一下,仿佛把什么硬生生咽下去。“我留在那,飞什么,为谁飞?可我不回去,又还能做什么?”

    俞琬抬起眼:“你在纽约,也在做事情。”

    “给人看项目,看工厂,看哪家值不值得放款。”俞珩唇角自嘲地牵了一下,“天天看报表,从前把命挂在天上,现在把命挂在钱上。”

    “可你也在学新的东西。”她的手悄悄搭在他的座椅扶手上。“你以前不是最会拆东西,再装起来吗?哥哥你说过,只要手里有扳手,到哪儿都不慌。”

    男人偏过头,定定盯了她好一会儿:“你还记得。”

    “记得。”女孩用力点头。

    她记得,第一次坐飞机是在龙华机场,是哥哥带她坐的,去南京找父母亲。自己一坐上去就害怕得直哭,是哥哥一直和她说话,讲流体力学,讲升力系数,讲飞机为什么能飞。

    她其实一句都没听懂,可他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她便渐渐不哭了。

    “哥哥以前也说,飞机起飞之前,要在跑道上滑很久…你说没有那一段,飞机上不去。”她语调软软的,仿佛在跟小孩子讲话,“也许…你现在就是那段跑道上,等风来的时候,会比谁都清楚该往哪边拉杆。”

    俞珩的眼睛在灯下变得很深,沉默了好半晌,忽然低低笑了声,那笑和白天不太一样,三分哑底下,藏着七分的暖。

    “也许……”他语调上扬,随即话锋一转,“那个德国人倒是找到他的跑道了。”

    俞琬眨了眨眼睛,静静等待他下文。

    “你那个克莱恩。”俞珩半眯起眼,“他看车时,先看轮胎,再看悬挂,最后看发动机,他不是来旅游的。”

    “他不是。”

    “他想做实业。”男人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美国现在缺的不是钱,而是能压得住德国的精密件和熟练工的人。底特律那帮家伙只会算产量,你丈夫懂机器,懂人,也懂怎么在一个更大的盘里站稳。”

    他的视线投向桌上那张变速箱的图纸,“今晚我和他聊了机床。他说,美国的机床快,但德国的机床会等人。这话有意思。他是那种……会把机器当人看的人。”

    俞琬瞬间想起从前克莱恩把虎王当老伙计的模样,心里莫名一软。

    俞珩拿起铅笔,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但我也看不上他一点。”他的视线落在女孩瞬间抿起的唇瓣上。

    “他太稳了,稳得不像个败军之将。”

    女孩这才稍稍缓了口气,碎碎笑出声来。

    钢笔被搁在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中间。

    “不过,”俞珩挑眉。“那个德国人看你看得很紧。我开车不过加了把油门,他那表情,啧。恨不得把我从车窗里扔出去,自己上。”

    他毫不给面子地下了结论,“总之,我还是不喜欢他。他看你的时候,仿佛你不是谁的女儿,谁的妹妹,已经全都是他的了。”

    俞琬的脸颊没来由发烫:“我本来就是他妻子。”

    “所以我才没揍他。”男人站直了身子,拍拍她肩膀,像要把那点不痛快也一并拍走。

    “好了,去睡,明天我带你们去周围逛逛。你儿子今晚已经被以宁抱得不肯撒手了,小东西以后肯定是个祸害。”

    ——————

    在长岛那两天,俞琬和温以宁亲近得比想象中还快,竟可以算作相见恨晚。

    而她们的谈话,是从弗雷迪流口水开始的。

    孩子在地毯上抓着小火车,嘴里还啃着磨牙圈。温以宁拿软布一点点给他擦,动作轻柔得不像是新手。

    俞琬心生好奇:“你很喜欢孩子?”

    “以前不。“她眨眨眼。“总觉得结婚生子是这世上最没指望的事。”

    说到这儿,她兀自笑了笑,“我那时候读美国小说,迷不婚主义,觉得恋爱不如上战场,婚姻是牢笼。”

    女孩顿时来了兴致,眼睛睁得大大的:“后来呢?”

    温以宁抬头,目光越过客厅,落在俞珩后脑勺上:“后来我从昆明去芷江跑战地,他开飞机捎我,有次引擎冒烟,我们差点落进江里,他倒还有心思问我,说‘温记者,这次你要还活着,愿不愿给我写篇专访’。”

    俞琬听得入神,急急追问:“你写了?”

    “写了王牌飞行员三天没洗头。”

    女孩不禁笑出声来,眉眼弯成两条月牙。

    她觉得这个嫂嫂极有意思。

    她们同年,只是温以宁看起来总像提前知道了什么似的。中午看报,下午偶尔在门口抽烟,却只抽半根,风一来就要按灭。

    她说抽烟是当战地记者时,和士兵们学的,后来发现纽约女人总爱饭后在阳台上抽细支,觉得好笑,就接着抽了。

    每次温以宁抱弗雷迪,孩子都不哭不闹,只盯着她左耳上的珠坠看。

    “你这儿子以后怕是要做收藏家。”她笑着打趣。“专挑女人身上最贵的东西看。”

    这个嫂嫂穿洋装,也弹爵士,本可安安分分念完中西女中,再去美国念家政,回来嫁个上海滩的银行家。

    可她偏不。先考上圣约翰,又跑去西南联大读英文,后来当战地记者,炮火里拍照片、发国际通讯,还写过几篇把日本骂得极巧的文章。

    “姐姐妹妹们当太太,逛先施,打麻将。我跑去当记者,家里人都觉得我早晚要出事。”

    温以宁那时候想独身想得极认真,读海明威,读菲茨杰拉德,认定婚姻是这世上最不酷的妥协——直到在昆明的巫家坝机场,遇见了那个人。

    “所以,你那些不婚主义,”俞琬坐在后廊的藤椅上,吱呀吱呀摇,“全被一架飞机给撞飞了。”

    弗雷迪在草地上跌跌撞撞追一只黄蝴蝶,约翰在十步外紧紧跟着,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扎在地上的细黑钉子。

    “是啊,我差点被炸死三次,他骂我三次,又掉头回来找我三次,我想,和这个人结婚,可能比当记者还刺激。”

    温以宁的视线投向远处的海岸线,语气淡下来。

    “我家里人都去了美国,就我一个留后,他们也不拦了,大约是知道我回来,也不是为了听谁的话。”

    后来,她们还聊起了温叔叔。俞琬这才得知,原来温兆祥出自小港温家规矩最严、也最守旧的那一支,论起辈分,和温以宁还是平辈的堂兄妹。

    当年他与后来的妻子离开老家、毅然私奔的事,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自那之后,温家人便不大敢再随意为晚辈安排婚事了。就这样辗转多年,两人才最终远赴欧洲,定居下来。

    那天晚上,温以宁还拉着她上楼看自己写的东西,美联社签发的英文稿件,其中一篇写战后纽约的中国女人,用词漂亮极了。

    可她说,自己最想写的并非战报,也不是好莱坞明星,而是那些“从旧世界来的人”,怎么在新世界里重新学会走路。

    俞琬看得很仔细,忽然听见自己问:“那你以后会写小说吗?”

    “那得有个好结尾才行。”

    女孩抬起头,眼睛在台灯下亮亮的:“我要真实的,不要大团圆。”

    温以宁便狡黠地眯起眼:“我偏要写个大团圆,主角就是一只娇娇小小的中国兔子,和一头不说话的德国狮子。”

    俞琬的脸颊倏地红了,起身作势要挠她痒痒,两人笑作一团。

    嫂嫂后来也同她谈起,自己在美联社当记者这些日子的发现。

    纽约从不是人人平等的乌托邦,一边是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另一边却是哈莱姆区的地下诊所。在种族隔离法之下,黑人病患往往要等待至少两个星期,才能见到一位白人医生。

    “这里的自由是分楼层的。顶楼的人开窗看河,地下的人靠着蒸汽管道等天亮。”

    俞琬不由得想起柏林电车站里,被盖世太保带走的犹太老人:“这些地方,原来都差不多。”

    “所以我不信美国人那套漂亮话。”温以宁从烟盒里抽出根烟来,“但我也回不去了。”她转过头看俞琬,眼睛格外亮。

    “你回得去吗?”

    俞琬没马上回答,她望着草地上的弗雷迪。孩子刚被约翰抱起来,正朝她挥手,小嘴巴“mama”“mama”叫得又响又碎。

    她喃喃:“我们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

    温以宁默了片刻,伸手在她膝头轻轻一拍:“这话说得,你比你哥哥成熟多了。”

在跑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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