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布拉特家的晚宴

情迷1942(二战德国) 作者:JCYoung

罗森布拉特家的晚宴

      克莱恩对这种社交场合本就不甚热衷,和大多数老欧洲人一样,他骨子里不大看得惯“新大陆”那种华丽到近乎铺张的做派——就像一道菜还没入口,先泼了半瓶糖浆上去。

    男人打开看了眼,正要随手合上,却撞见她亮晶晶的圆眼睛,长长的睫毛眨巴眨巴,那里面分明写着四个大字:想去看看。

    对上那双眼睛,便吐不出那个“Nein”了。

    他女人明明胆子小得出奇,偏生好奇心旺盛得不像样。像只草原上刚出洞的小兔子,上面刮一阵风,她都要抬起前爪,站直了身子,左嗅嗅,右看看,两只长耳朵竖得笔直。

    等真被什么吓着了,又要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一头扎到他身前去,小脸埋在他怀里,躲还要躲得严严实实,仿佛他本身就是个兔子洞。

    可他也偏偏受用她那副又怕又好奇、最后总要缩回他怀里来的样子。

    况且,自己也正好需要认识一些人。

    “去。”金发男人放下只吐出一个字。

    那天,俞琬穿了条在第五大道新买的暗银色露肩长裙,是温以宁陪着她,逛了将近半个下午,试了四五条才最终定下的。

    乌黑的头发挽起来,露出颈子来,配一套蓝宝石项链和耳坠。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总觉得里面的人影像是被纽约的浮光描过一遍似的,一时竟有些陌生。

    克莱恩也难得换了身黑色晚礼服,只是这个男人穿什么都像军装,腰背太挺,肩线也直,连领结也一眼看去像某种勋章。

    他走到她身后,在镜中注视了她两秒。

    “走。”

    罗森布拉特家在中央公园西边,车一拐进去,便是满街槐树和铁灯。外面看着不大张扬,只一扇窄窄的铜门,可一进门,就全然不是那回事了。

    客厅大得能开进一辆斯蒂庞克。水晶灯从三楼直垂到半空,数百个棱面同时发光,把满墙的欧洲古董油画照得像刚从拍卖行搬出来似的,连编号都没来得及撕。

    淑女们身着束腰的及踝长裙,珠光璀璨。绅士们拿着银头手杖,梳着油亮的大背头,仿佛要把整个旧世界都在这里重新演绎一遍。

    克莱恩一出现,就像一把黑色军刀落在了糖果盘上。

    俞琬被那些次第投来的目光晃得眨了下眼,克莱恩倒若无其事的仿佛踏进了自家花园。他接过侍者端来的香槟,递给她一杯。

    气泡细密地往上蹿,她指尖不自觉地紧了紧。

    还没抿下第一口,有人就过来了。

    先上来的是一个德裔商人,姓施泰因哈特,下巴迭了两层,开口就是“我来自巴伐利亚”,一直拉着克莱恩说东说西。问他什么时候来的美国,去了哪里,有没有去第五大道的德国俱乐部坐坐,末了,还夸他“给旧欧洲留了体面”。

    克莱恩偶尔应一声,时不时微微颔首,随即不着痕迹地将话题转向对方在宾夕法尼亚的工厂正在生产什么。

    “钢铁,现在和伯利恒抢单子呢。”施泰因哈特搓了搓手,笑得有些紧。

    话音刚落,一个长脸男人便冷冷地插进来:“施泰因哈特,人家不是来跟你叙旧的。他是党卫军。”

    施泰因哈特闻言嘴角僵了僵,好似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

    俞琬心头发紧,挽着克莱恩的小手刚要蜷起来,克莱恩已经转向那长脸男人,声音不高不低:

    “你说得对,我是党卫军,”他顿了顿,蓝眼睛在对方脸上一扫,“那么,你和我喝过一杯酒吗?”

    那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凉笑。

    “既然没有。”克莱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的去路,“那你可以走了。”

    那长脸男人面色骤变,嘴唇抿成一条线,站了两秒,终究一转身,脊背僵直地走开了。

    那一刻,俞琬的心口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了一下,七分是暖三分是酸。

    她隐隐明白,克莱恩也许这辈子都会被这身份追着,可他偏又不躲,只把它当成了上一个战场带来的旧勋章,明知道有人怕,有人恨,却仍要明晃晃地挂在脖子上。

    让女孩感到微微意外的是,一个前美军装甲营的上校也来了,听旁人说他在战后他退了役,在纽约卖汽车,看见克莱恩时,没走过来,只隔着半屋子的衣香鬓影,遥遥举了举杯。

    后来他们在廊柱下碰见,又相约去了阳台抽烟,

    “我的人在洛林被你打散过。你绕了我们左翼。”那上校打开银质烟盒,磕出一支Lucky  Strike,递给战场上曾经的兵戎相见的人。

    金发男人接过去,就着对方递来的打火机点燃。说话间,青灰色的烟圈丝丝缕缕溢出来,“你们后来从右边包上来了。”

    对方短促笑了一声,指尖在烟身上一磕,一截烟灰便跌进了夜色里,那动作仿佛在说:只要人活着,能站在这里抽一支烟,便已经比什么都强。

    克莱恩要回去时,自然而然把女孩的小手包进了自己掌心。

    他牵住之后便再没松开,那上校的视线在那里停了半秒,忽然自嘲般地叹了口气:

    “我和太太已经很久不这样牵手了。“

    金发男人的唇角也松了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回了一句:“你该学。”

    但最多的还是那些看热闹般的人。

    贵妇人们拿羽毛扇掩着唇,像在看一出从欧洲漂来的新派戏剧,有人等着看第二幕,有人只想来瞧瞧,旧大陆的狮子到了新大陆,还能不能吼出声。

    其中一些人的丈夫做过军火生意,一些人的祖辈是从蒂罗尔或巴伐利亚来的德国移民,倒也不上前搭话,只边看边笑。

    那神情,好似战争结束后,一群闲人在酒吧里谈论一个危险的旧敌,又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他的勋章。

    俞琬原先以为自己会怯,会害怕得藏起来,可克莱恩始终在她身旁,高大身型替她挡掉了大部分窥看的视线,冰蓝眼睛时不时扫过去,那些目光便又会不约而同地收回去。

    那情形,活像一头误入陌生草原的狮子,没吼,也没亮爪子,只安静地把心爱的兔子藏进鬃毛里,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地面,赶跑蝇虫,顺便证明自己没睡着。

    其中最大胆的试探,来自一位叫卡罗琳的美国女继承人,丈夫在棕榈滩做马球生意。她在香槟塔旁打量了那么一会儿,索性端着一杯酒,径直过来了。

    她始终觉得,这个英俊得近乎危险的欧洲男人身上,有一种“唯有被彻底毁坏过的东西,才懂得何为珍贵”的特质。就好比一把卷了刃的剑,反而比簇新的更令人着迷。

    女人很高挑,一身墨绿色丝绸长裙,外搭黑貂短披,棕发高高挽起来,钻石耳坠亮得像两滴要掉下来的泪。

    脸上那抹笑,像从最新一期的时尚画报上裁下来的。

    卡洛琳先朝俞琬扬了扬眉,算作招呼,便侧过身,笑意盈盈着摘下一只白色手套,把手递过去。祖母绿戒指在灯下像幽绿的眼睛,随着她的动作一瞬不瞬地盯过来。

    “克莱恩先生,战时我父亲在法国见过您。”

    那目光像钩子,丝丝缕缕缠在金发男人的脸上,身上。“下周末,他想请您去格林威治的庄园打猎,他那块地养了不少雉鸡。我想,一位欧洲军人到了美国,总该看看我们新大陆的猎场。”

    克莱恩垂眸瞥了眼那只手,没有去接:“小姐,下周末我有事。以后也有事。”

    卡罗琳唇角的弧度凝了一瞬,随即反而更深了半寸,银铃般接连笑了好几声:“请别误会,我只是想过来打个招呼。”

    她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喜欢…有故事的男人。”

    “那你去读历史书。”金发男人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女人的眼睛立时睁大了些,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他已经俯下身,凑近那个东方小妻子,嘴角噙笑耳语了一句。

    下一刻,那黑发女孩的脸上便飞上一层薄红,小拳头都挥起来了,旋即被一只大手牢牢包裹住,十指扣得严丝合缝。

    女郎的表情定在那里,仿佛亲眼目睹一扇极重又极静的门在自己面前,轰然迎面闭合。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终究什么也没说,猛的转过身,水晶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而急促的哒哒。

    俞琬还没来得及从卡罗琳的香水味里缓过神,几个华尔街的金融家又围了过来。

    为首的是罗森布拉特本人,戴一副金丝圆眼镜,询问克莱恩怎么看欧洲的重建,说马歇尔计划之后,钢材、水泥、铁路,哪一样都是好生意。有人讨论德国的鲁尔区能不能重新开起来,还有人打听瑞士的银行还靠不靠得住。

    正说话间,又有一个曼妙身影从远远的画廊那边过来了。

    金色卷发,蓝眼睛,穿银灰长礼服,脖子上扣着一串珍珠,走路时仿佛沐浴在一束追光里。

    俞琬不认识她,但周围几个纽约人已经低声议论起来了:“伊芙琳·范德比尔特·海耶斯……范德比尔特家的孙女,上个月刚嫁了陆军少将。”“你看她的裙子,迪奥这个月新上秀的款式,全美还没几个人穿上身。”

    后来她才知道,这位海耶斯夫人从小在父亲那里继承了亿万遗产,是那种时常出现在八卦小报上的风云人物——骑马、开私人飞机、飞去巴黎看时装秀首演,或者被拍到与好莱坞当红男星一同从某家隐秘夜总会的后门悄然离开。

    人未至,声先到,连最开先的礼节性寒暄都省了去。

    “你是冯·克莱恩先生吧,”她声音悦耳。“我在《生活》杂志见过你,那期的照片很糟,把你拍得比我前夫还老。”

    克莱恩的回答短得像军令:

    “那本杂志我不看。”

    海耶斯夫人眸光微转,嘴角扯了扯,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转而换了个话题:“我丈夫在巴斯托涅差点被您俘虏过。他说,您是德国人里最不让人恨的一个。”

    那语气仿佛在分一块很贵的蛋糕。

    见对方依旧不接茬,海耶斯太太眼底笑意到底浅了几度,转向俞琬时语速放得很慢:“你丈夫很有名,在纽约,有名不是什么好事。你可得看紧点。”

    俞琬抬头对上那双蓝眼睛,唇角牵起一个弧度来。

    “他不用我看。”

    那声音柔柔的,落到克莱恩耳中,却让他的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男人放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发烫。

    海耶斯太太看着那双黑眼睛,微微挑了挑眉,有点意外,又像有点喜欢:

    “克莱恩夫人,这周末,我在长岛的老韦斯特伯里花园有个小小的游园会。有空的话,不妨来看看。”

    金发女郎离开时,鱼尾裙摆上的碎钻一晃一晃,仿佛一尾银鱼游进了属于她的深海里。

    俞琬等背影远了,才下意识脱口而出:“她的裙子好漂亮….”

    “没你的漂亮。”

    正式的晚宴上,俞琬被安排在女主人右手边。旁边两个太太,左边是从巴尔的摩来的中年妇人,家里在得州做石油开采,罗森布拉特夫人介绍时,特意笑吟吟提了句:

    “她姑姑当年嫁了英国的夏尔逊伯爵,婚礼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办的呢。”

    右边的也不甘示弱接了口,说自己家的姑娘也嫁过普鲁士的伯爵。后来德国败了,伯爵又是空军中校,被俘虏到了西伯利亚,伯爵夫人便回了美国,改嫁了个钢铁大亨。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讲得眉飞色舞。

    一会儿说起某某航运大亨的女儿嫁给了破落的意大利王子,一会儿又议论某位芝加哥屠宰场老板的千金,用嫁妆挽救了一个法国侯爵濒临拍卖的葡萄酒庄,就连丘吉尔的母亲也是跨海嫁到英国去的。

    倒把俞琬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听谁的,只能低头小口小口地抿着面前的芦笋汤。

    而长桌对面,克莱恩也被两个滔滔不绝的航运商围着。

    一个朝他打听欧洲的船坞现在什么状况,另一个则问他认不认识汉堡港的旧人。

    他偶尔作答,可俞琬悄悄抬眼时,总能看见,那双蓝眼睛每隔一会儿就往她这边扫过来,看她,也看她盘子里的龙虾沙拉动了多少。

    真正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弗雷迪早就睡熟了,小嘴时不时还在叭叭地念叨着什么。

    俞琬累极了,换下晚礼服,沐浴完,便穿着睡裙坐在化妆台前擦头发。

    擦着擦着,眼皮越来越沉,小脑袋一垂一垂,眼见着就要迷迷瞪瞪睡过去,就在这时,金发男人走过来了,俯身从镜子里凝视她。

    “那几个美国女人和你说什么了?”

    俞琬猛地抬起头,睡意都被冲散了大半,眨巴了两下眼睛,从镜子里回望他,像是在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回来的时候,耳朵红。”说着,薄唇还碰了碰她的耳廓。

罗森布拉特家的晚宴

- 御书文 https://www.xyush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