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我

心之全愿 作者:华木有听

求我

　　    洛昂从左边走到右边。

    “我还以为他根本只是在这里挂名领薪……说起来，监事长这种职位究竟是负责什么的？”

    莱佐从右边走到左边。

    “在我的理解里，理事会负责学会和学院的所有决策制定，而监事长则是独立于理事会外的监督者。”

    洛昂从右边走到左边。

    “但是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对于牵涉到怪物相关的事情，我们难道不应该立刻通知理事长办公室？”

    莱佐从左边走到右边。

    “我担心那样艾莉雅会受到责罚，目前看起来，监事长似乎并不想惊动理事长，也许整件事有更多隐情也说不定。”

    厄留斯的身影出现在夹层的入口处外，“两位，你们在这里练习跳圆舞曲吗？”

    洛昂立刻在夹层内东敲敲西敲敲，“我们正在研究机关！”

    莱佐看着厄留斯，大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心那片爬山虎的叶子。

    “监事长，”他决心开口询问，态度谦逊有礼，“既然您亲自处理，而不是将这件事移交给理事长办公室，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今晚的事情并不牵涉到院规和处分？”

    “法官不在场，警察总不好擅自把人送进牢里，我在意的是学生们的人身安全和把怪物们送回它们应该待的地方。”

    莱佐垂下眼，“我知道了，谢谢您。”

    他转身，看见洛昂悄悄对他做了个口型：“怎么办？”

    “监事长不想把事情闹大，艾莉雅应该不会受到处罚，”莱佐也半跪下来，压低声音说，“但我们要怎么样才能把人救出来？”

    “问题不太大，”洛昂立刻把自己的衣袖往上卷去，“从墙壁上的磨痕来看，这是一块平衡活板，就像天平一样，只是有一侧更重，敲起来声音也更沉。我想，机关被触发后，用于固定的横闩收回，活板就会自行倾斜向更重的一方，变成入口之类的吧。”

    莱佐松了口气，“洛昂，你可能是个天才。”

    洛昂抓狂道：“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

    厄留斯随机选了一个叁年级生去取洛昂的铲子。

    夹层内，脱掉了外套的洛昂抡起铲子砸进木头墙板里，随着木板崩断，碎屑四溅在半空中，簌簌落下。震动扩散开来，建筑深处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有人踩着年久失修的地板不紧不慢地走动。

    洛昂紧张地问：“这里除了我们，应该没有其他人吧？”

    厄留斯指了指地面，“很快就会有了。”

    几下之后，铲子彻底报废，但木墙板背后的机关装置也显现出来。洛昂用手帕捂着口鼻，满头大汗地伸手摸索了半天，然后用铲子另一头的木柄撬住拉杆，用力一压，墙中传来两声沉闷的摩擦声，地下也随之微微一震。

    几人赶紧后退，在一片飞扬的尘灰中，失去平衡的活板门缓缓翻开。所有人都莫名地感到紧张和戒备，好像下一刻，什么可怕的巨兽就会从地下跳出来。

    过了一会，一颗小小的头冒了出来。

    是头发乱糟糟的艾莉雅。她趴在活板门上，挥开眼前的尘雾，有些迷茫地撞上莱佐的目光，然后，眼神明显变亮了一些。

    但在这凝眸对视的瞬间，莱佐的脑中闪过的却不是庆幸和高兴，而是一个画面：她赤身裸体着、无助地哭泣的画面。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为自己不合时宜的下流想象而感到羞愧。

    与此同时，洛昂已经冲了上去，“是艾莉雅吗？你没事吧！”

    艾莉雅的视线转移到洛昂身上，他的声音让她有了点离开了封闭空间的实感。

    “你们真的来了，谢谢……谢谢……谢谢……”她喃喃重复。

    “当然啊，我和莱佐都很担心你的！”洛昂伸手把她拉上来。艾莉雅的脚刚沾到地面，就软了下去，整个人跌坐在一旁直喘气。

    莱佐回过神来，也快步跑过去。

    但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了地下的另一个人。

    和艾莉雅有纠葛的夏加尔不止一个。

    他停了下来，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对厄留斯来说，一切算是皆大欢喜：学生们被安全救出，他也成功把梅芙和蟒蛇抓了回来。

    “我相信各位都具备基本的判断力，清楚什么东西适合留在今晚，什么东西适合留在记录里。”

    厄留斯说完，做了个手势，示意让学生们尽快离开这里。

    “艾莉雅，我们该走了，监事长会处理剩下的事情的。”洛昂走过来对艾莉雅说。

    但艾莉雅跪在梅芙身旁，紧握着她冰凉的手，像个拧死了的螺栓一样一动不动。她没有勇气顶撞厄留斯，所以，这是她此刻所能做出的最强硬的举动。

    厄留斯俯视着她们，表情中既没有同情也没有蔑视，仿佛一尊中立的雕像。

    “梅芙，你不会认为你是自由的吧？”他问。

    这句话让所有人一愣，连原本已经走开的修兰一行人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我的意思是，你在童年时被登记为救济对象后，教会替你支付了全部的生活开支，在你进入工厂之前，签署过一份同意书，将这些开支都算作可追索的个人债务，而工厂以代为清偿债务及其利息的名义，从教区购得你的劳动权。后来，学会将你租用来进行研究，但你仍然对工厂负有债务。如果今天你逃离这里，你的行为不但对社会公众来说是危险的，还是违约和违法的。”

    梅芙猛地抬起头，拼命摇晃自己的脑袋，眼眶内的红色液体像血一样流下来，“不，我没有！我没有！”

    她突兀地停下。

    她当然有。

    是的，她签过同意书，但她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劳工契约，因为她根本不识字，只是天真而愚蠢地相信教区的主祭——神明在人间的使者——绝对不可能有心害她。

    艾莉雅呆呆地看着梅芙的表情逐渐从震惊变为绝望。收容箱内，蟒蛇紧紧贴在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梅芙，轻吐着信子。

    厄留斯又看向艾莉雅，语气变得略微温和了一些：“德莱叶小姐，把梅芙交给我，我会保证她的安全，也会保证在未来帮助你。”

    一只乌鸦恰好拍打着翅膀离开树梢，朝西方飞去。

    艾莉雅看着厄留斯黑色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在逃离寄居怪物的流场后，明明将在洗衣房看见梅芙的经历告诉了拜格瑞姆，他那时就知道了梅芙可以在夜晚偷偷溜出地下管道，那为什么还要继续放任同一条蟒蛇来看管梅芙，只为了在几天后又杀了她？这根本说不通。

    而乌鸦……乌鸦出现过很多次了，在她来到学院成为特别准入生后就一直出现着，在圣堂的窗台上，在前往暮沼市的路上，在她与无头骑士相约的山坡上。

    艾莉雅缓缓摇头，“不，你不……”

    厄留斯眯起眼。

    “监事长。”

    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短暂的私语。

    修兰走了过来，颀长的身体被上弦月照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艾莉雅的侧脸上。她又一次闻到了他身上那股苦涩又糜烂的气息。

    “您说她原本属于一个工厂，是什么工厂？”

    厄留斯微抬下巴，神情微妙，“夏加尔先生，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在萨兰公国，这种以代偿债务为名义、实则控制个体的劳动支配权甚至身体使用权的行为理应是违法的，唯一的例外，就是手持王家特令的夏加尔大西部铁路公司。

    修兰点头，“噢，那就是说，只要一封电报，我就可以免去她的债务，从而让她恢复自由。”

    “但……”

    “难道不是这样？”

    厄留斯眼神微沉，用告诫的语气说：“老夏加尔先生为你建了一座围猎场，你就把那当做整个世界。”

    听他提到父亲，修兰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好起来，话语中埋下的刺也更加尖锐。

    “那么立刻和我去电报室吧，监事长，反正就是几分钟的事情。当然，父亲身为学会和学院的理事之一，应该会对我们大晚上打扰他而感到很不悦，而您还需要额外和他解释，并非怪物学专业的您为什么要在学院而不是学会的猎人部进行这样的研究。”

    “……”

    厄留斯被迫开始斟酌，然后，他摇了摇头，后退一步。

    “我一向尊敬夏加尔理事。”

    被惯坏的、不成器的小鬼。他在心里想。

    修兰吹了个口哨，“看来事情其实很简单，不过，在我这么做之前……”

    他脚下轻松地转了个方向，面向仍然跪在地上的艾莉雅，“她必须亲自开口求我。”

    ……

    洛昂率先叫起来：“夏加尔！”

    “你是想要证明什么？”从救出艾莉雅后就一直没有说话的莱佐也冷冷地开口。

    修兰斜睨了他们一眼，“以防你们不知道：解决问题的是我，而且，并没有人跟你们说话，连她都没有。”

    他指了指艾莉雅。

    莱佐的下颌绷紧起来，“你——”

    艾莉雅从地上站了起来，打断了莱佐的话。

    “好的。”她说。

    像是一个气球突然被戳破，所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在瞬间消散开来，里头什么也不剩。

    “修女小姐……艾莉雅……”梅芙匍匐在地上，喃喃喊着她。

    艾莉雅抬头直视着比自己高不少的修兰。下半身的酸痛感仍然很明显，提醒着她先前被欺凌的事实。

    “如果我开口求你，你可以现在就让梅芙小姐和蟒蛇一起走吗？”她问，天生细弱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气势。

    修兰盯着她钩着点点白灰的睫毛和绿眼睛，一时间居然有点忘记了本来要说什么，就这样点点头，答应了她。

    “夏加尔同学，我求你放他们走。”

    一片安静，只有狂风吹过他们的衣衫，噼啪作响。

    修兰忽然笑了一下，他从厄留斯手中拿过收容箱的钥匙，打开了箱门。蟒蛇先是警觉地向后缩去，然后探出半截身子来，狭长的琥珀色瞳孔几乎有些胆怯地打量着四周。

    “怪物，你会说话吗？”修兰问。

    蟒蛇用嘶哑的声音回答：“会……”

    “我之前只听说过有能学会人话的兽人型怪物，这倒是第一次当面遇见。告诉我，你知道钱这种东西吗？”

    蟒蛇的腹腔内发出嘶嘶的声音，“知道。钱，重要，第二重要。”

    修兰颇为感兴趣地问：“那第一重要的是什么？”

    蟒蛇迟疑了片刻，然后慢吞吞地用别扭的发音说：“希，望。”

    修兰大笑起来。

    意识到氛围有些不对，艾莉雅着急地喊：“你……你才说过只要我求你，就会放他们走的！”

    修兰回头看着她，嘴角虽然微微上扬，眼神却冷漠异常。

    “没错，修女小姐，我在放它走啊，至于接下来怎么做完全是它的决定，放心，我绝对不会逼迫它。”

    他在蟒蛇面前蹲下来，那丝不带情感的微笑已经消失了，只余下紫色的冰冷。

    “你很聪明，比你的同类都聪明，对吗？”

    蟒蛇吐了吐信子。

    “你学会了人的语言，所以，从今往后你别无选择，永远都将是个社会动物。”

    “……”

    “一个社会动物需要很多钱，而钱是很难得到的，尤其对你这种话也说不完整的怪物，何况你还有这样一个……特别的同伴。你想医好她吗？想给她送漂亮的礼物吗？想让她住好的房子、吃好的东西、穿好的衣服吗？一个社会动物不想只是存活，还想要真正地生活、满足各种各样的心愿。”

    “梅，芙。”它轻轻呼唤她的名字。有了名字后，就是独一无二的，它也有名字，叫瓦西尔，是她起的，就这样第一次登陆在这五彩斑斓的奇迹帝国，在一场刚刚梦见全部始末的生命。

    梅芙抱着自己的断腿，抽泣着。

    “你看，按照原本的计划，我现在应该在暮沼玩得很开心，但因为你们的缘故，我被困在学院这个破烂的角落里，所以我现在不高兴，非常不高兴，”修兰用近似诱哄孩童的语气说着，“好在今晚在学院里有一场游戏，如果你也去参加这个游戏，并且赢了的话，我就会非常高兴地给你十万银令，那是大部分人一辈子也赚不到的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的钱；如果你输了，我不会高兴，但你还是可以自由，怎么样？”

    十万银令是多少钱？

    银星告诉她一块美容膏不过才一银令。

    艾莉雅甚至没有具体的概念，但光是听到这个数字，就足以让她的心脏下意识地加速狂跳起来，与此同时，某种不详的预感也笼罩住她，如黑色的天幕般，排山倒海而来。

    没错，修兰·夏加尔怎么可能会善心大发呢？他只是想要寻乐子，像在狗面前吊着一块肉来回晃悠一样寻乐子。

    别答应！

    “别答应！”她喊出声来。

    “我，答应。”蟒蛇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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